——整理先父陈勉良先生治病笔记
陈安生
整理父亲留下的八本治病笔记，指尖抚过那些泛黄发脆的纸页，我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。门后，是一位老者的毕生坚守，一字一句，都在诉说着岁月与仁心。
父亲陈勉良，是从闽浙边革命根据地烽火岁月中走出来的革命者。1933年参加革命，一生与草药结缘。这份缘，始于他年少时一次中暑昏迷，幸得一位采药老人相救。自那以后，他将感恩化为行动，潜心研读医书、搜集民间良方。在缺医少药的艰苦年代，他用用一把把青草、一张张药方，为无数身处绝境的战友和乡亲撑起了生命的希望。乡亲们都亲切地称他为“土郎中”。
“文革”中，他痛失早年收集的中草药验方、古籍医书和一些治病体会的笔记。“文革”后，他重拾爱好，又购买不少中医药书书籍。
1980年5月24日他在日记中写道，“老区群众相信我，认可我，我没有理由不好好学习，不断提高自己的医术水平。我必须以自己精湛的医术来回报老区群众厚爱，为他们看好病治好病。”
1993年父亲离世，留下了八本珍贵的治病笔记。这些笔记不仅记录了他对中医药文化的传承与实践，也展现了他的医术精髓与仁心仁术，承载着一位革命者对“为人民服务”誓言的终身践行。
第一章 医案拾摭：情系战友与乡亲
（一）服务战友，情真意切
父亲的医案里，记录了许多为老战友诊疗的经过，字里行间皆是深厚的革命情谊。
1980年8月，时任泰顺县民政局局长的老战友黄孔清突然中风昏迷，医院救治多日未见起色。父亲接到电话后，立即赶赴泰顺。黄孔清伴有心脏病、肺炎、胃痛等多重病症，父亲仔细诊脉，判断为心下痰水壅盛、水火相冲所致。他先用温胆汤化痰除湿，再用左归汤滋阴安神；随后遵循“治风先治血，血行风自灭”的原则，以牡蛎、瓜蒌、白参、生地、麦冬、丹参、淮山、杞子、节菖、炒枣仁、萸肉、鸡血藤，玄参、远志、珍珠母组方，活血祛瘀、化痰开窍。父亲每日亲至病房，随症调方。一周后，昏迷多日的黄孔清竟缓缓睁开了眼睛，此后逐渐康复，生活如常。这份在绝望中创造的奇迹，正是父亲深厚功底与仁心的见证。
在泰顺期间，父亲还为头痛失眠的战友苏孝治，以“滋水涵木、平肝熄风”为法调治，效果显著。
1980年9月，在福州探望老领导郑丹甫、任曼君时，父亲应任曼君要求为其诊病。任曼君有心脏病史，当时湿热咳嗽、寝食难安，脉象沉微细弱。父亲诊断为“痰湿内阻，火为水迫”，以“温胆汤”加味治之，咳嗽立减。后又针对其盗汗、腰痛等症调整方剂，以党参、黄芪、白术、山药、节菖、远志、五味子、杞子、菟丝子、女贞子、桑寄生、川断、丹参、益智仁、乌药、甘草、草决明组方，养心阴、补肾阴、健脾胃。服药后病情好转。
同年11月，父亲在福安遇战友王烈评，其夜寝心悸，脉象沉微细弱、结代。父亲诊断为“气血亏虚、心阳不振”，以“炙甘草汤”合“甘麦大枣汤”加减调理，收效良好。
（二）坚守承诺，服务乡梓
1980年，父亲曾向组织表示：“若批准我离职休养，我就替群众治病，这也是为人民服务。”1983年离休后，他多次返乡，践行了这一朴素的承诺。
1980年，他为抑郁并患“白崩”症温周堀村的林书梅，以“丹栀逍遥散”加减，疏肝解郁、清热凉血，调和肝脾，三剂见效，坚持服用后彻底痊愈。
1980年，对于疑似胃癌、无法进食的李六孧，父亲不从强攻，而以“温胆汤”类方和胃消食，组方：姜半夏、北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陈皮、瓜蒌皮、竹茹、枳实、草决明、夏枯草、生姜、红枣，服药后慢慢能吃东西，身体状况逐渐稳住。
1985年，前岐村民郑宗石下腰受伤多年，瘀血内阻，便秘秘结。父亲先以“解郁散瘀汤”加减活血散瘀，后加大黄通腑，步步为营，使其好转。
1986年，岗头村曾碧怀长期腹痛体虚，父亲前后五诊，从健脾祛湿，到化湿和中，再到养阴清心，最后以“芳香化湿汤”收功，层层递进，终获改善。初诊以“参苓白术散”加陈皮、藿香、元胡、神曲组方；二诊以“胃苓汤”加蒲公英、败酱草、白毛藤、薏米、山药、神曲、瓜蒌组方；三诊用“甘麦大枣汤”加减解决心律不齐问题；四诊以苍术、厚朴、猪苓、茯苓、白术、泽泻、桂枝、藿香、陈皮、甘草、乌药、枳壳、黄芩、蒲公英、败酱草、白毛藤组方调理脉率、腹胀、体虚无力问题；五诊针对慢性胃炎，以“芳香化湿汤”加减，理气和胃。
同期，村民黄节芩患背痹、视物模糊、手臂麻木。父亲先以“补中益气汤”加补肾之品试探，见效后，再加重补肾通络之力，最后专方治疗手臂麻木。步步为营，终获良效。
1987年，他为多次流产、求子心切的温州沈珠琳诊脉，诊断为“肾虚气血不足”，以“寿胎丸”加减，菟丝子10克、川续断9克、桑寄生12克、阿胶9克、仙灵脾10克、枸杞12克、当归身10克、熟地黄15克、赤丹参20克、生黄芪15克、山萸肉10克、淮山12克、海螵蛸12克组方，补肾养血、固摄冲任，助其成功怀孕。
笔记记载，仅1985年11月20日前来就诊的乡亲就达40余人。
第二章 辨证施治：应对疑难重症
父亲回乡为乡亲们义诊，医案中不乏标注“此病难治”的案例。但他从未推辞，总是尽心竭力。
巧治幼童无名高热：1982年7月，一岁半的幼童陈细女高烧不退两月，多方求治无效。经他人介绍，其父母带孩子专程福州求治，父亲诊断为“食积郁热、脾火上升”，避用苦寒伤胃之药，以消积健脾、清热理气为法，三剂药后，体温即恢复正常，续服数剂痊愈。
调治妇科顽疾：1986年，岗头村黄金华（曾碧万之妻），患妇科病，多年黄带量多、面色青黄、头痛体虚。父亲从“逍遥散”疏肝，到“柴芩四物汤”加海螵蛸、牡蛎养血，再以“补中益气汤”补中，最后用“八珍汤”加海螵蛸、牡蛎、玉竹、北条参气血双补。分六诊调治，缠绵多年的病痛彻底消除。
为发小调治痼疾：1988年，发小黄忠钏长期食欲不振、痰中带血。父亲四诊合参，断为“痰湿内阻、脾运失司”，以“温胆汤”加减开路，后又随症调整为“补中益气汤”等方，前后五诊，使其基本康复。同年11月，父亲还专程上门回访，再开调养方，情谊深重。
攻补兼施治肝病重症：半山村黄孝枝患肝硬化、脾肿大伴严重腹水。父亲初诊即采用破血逐瘀与扶正相结合的峻法，以丹参、鳖甲、炒山甲、三棱、莪术、地鳖虫、三七、红花等活血破瘀，佐以红参、紫河车、黄芪、元胡、郁金、内金等大补元气，22味中草药，碾成细粉（每日24克，分三次）以甘草30克煎汤送服。并嘱岗头村曾程问代为研粉。一个月后，患者腹水竟消退。后续诊疗中，父亲始终坚持“急则治标，缓则治本”、“攻补兼施”的原则，以柴胡疏肝散加减等组方，疏肝理气、除湿散满。收效显著。
开导与药石并治神志病：面对神志失常的患者薛芪树和郑丽华，父亲一面耐心开导家属，一面以“镇惊安神、化痰开窍”为法拟方，重用珍珠母、远志、节菖蒲等药，并叮嘱长期调理，帮助他们逐步回归正常生活。
第三章 最后的坚守：病房中的仁心
1989年3月，父亲在省老干医院住院休养期间，遇旧邻崔云涛，仍不忘医者本分，为病友悉心诊治。
八诊调愈脾胃顽疾：旧邻崔云涛（74岁，离休干部）胃痛、大便失常一年余，住院治疗未见好转。父亲巧妙融合李东垣“甘温治脾”与叶天士“甘凉治胃”之法。先以“参苓白术散”健脾和胃，继以“补中益气汤”扶正固本，再调方通腑止痛，最后以“人参养营汤”气血双补。
初诊以“参苓白术散”加减组方：党参30克、白术12克、茯苓10克、陈皮9克、扁豆12克、莲肉15克、甘草6克、淮山15克、薏米仁30克、砂仁7克、元胡10克、川栋子9克、当归10克、丹参20克。
二诊：原方加桔梗9克、萸肉15克，健脾和胃、理气止痛症状初步好转。
三诊：予“补中益气汤”加减，组方：柴胡9克、炙黄芪30克、党参30克、陈皮9克、炙草6克、当归10克、白术12克、女贞子15克、旱莲草15克、丹参20克、萸肉15克、蒌皮15克、枸杞12克、元胡10克，扶正固本。
四诊、五诊：针对胃脘偶痛、大便失常，每日四五次且干结，脉象细数无力。组方：党参30克、白术12克、茯苓10克、葛根15克、藿香9克、淮山15克、甘草6克、苍术10克、厚朴10克、枳壳10克、黄芩12克、陈皮9克、瓜蒌皮15克、砂仁7克，调胃健脾、通肠止痛，胃痛基本缓解，大便恢复正常。
六诊：予“人参养营汤”加减，气血双补。
七诊、八诊：原方加制首乌30克、萸肉15克、丹参20克、元胡10克，扶正固本。
前后八诊，方随症变，一个多月后，崔老胃痛消失，大便正常，基本康复。
八次易方化解经年尿血：病友王安珍（省农业银行书记）患慢性红痢疾尿血长达一年。父亲认为此症属“热结下焦，损伤脉络”，以“清利湿热、凉血止血”为总则。同样历经八诊，方略步步深入：
首诊以“蒲公英通淋汤”加减清热通淋，方，车前子30克、蒲公英40克、知母15克、泽泻12克、木通9克、小春花15克、生地15克、赤芍12克、甘草6克、茜草12克、狗脊12克、旱莲草15克、女贞子15克；
二诊：重清热解毒、凉血止血之力，原方加金银花40克、白大翁40克、鱼腥草40克、仙鹤草30克、紫花地丁30克、猪苓15克，初见成效，病情好转加；
三诊：遵循“先清后补”原则，逐步加入补虚固肾之品，原方去小春花、旱莲草、女贞子、狗脊、甘草，加滑石、连翘、白茅根、丹皮、丹参。
四诊、五诊：在二诊原方基础上加枸杞15克、黄芪30克、阿胶12克，小春花加至20克，茜草根加至17克，服后状况良好，小便初段清亮，后段仍有血尿。
六诊：上方加白花蛇舌草20克、白毛陈20克、艾叶9克，服后，尿血呈淡红色。
七诊：组方：阿胶12克、艾叶10克、熟地15克、当归10克、白芍12克、川芎9克、小蓟15克、大蓟13克、蒲黄12克、黄芩10克、黄柏10克、栀子12克、紫草15克、木通9克、泽泻12克、女贞子15克、旱莲草15克、菟丝12克、桑椹子12克；
八诊：上方加四川金钱草30克、蒲公英30克、车前子30克、野菊花20克、白茅根30克、益母草20克、赤猪苓15克。
八次诊疗逐步调整方剂，患者病情终得控制，逐渐转好。
结语：仁心的回响
翻阅这上百则医案，我所见的不只是方药与病症，更是一位革命者用一生写就的“仁心”二字。
他精于医术：深谙辨证施治，无论是对中风急症、无名高热，还是肝病重症、经年尿血，总能精准把握病机，或扶正，或祛邪，或攻补兼施，方随法出，效如桴鼓。
他诚于仁心：从烽火连天的革命岁月，到离休后的乡间义诊，再到生命最后时光的病房，他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初心从未改变。笔记中那些“此病难治”的标注，恰恰反衬出他“从不推辞”的担当。
这八本泛黄的笔记，是父亲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。其中所载，不仅是中医药文化的实践精髓，更是一种淡泊无私、赤诚济世的品格。它已悄然融入我们的家风。
我们后辈虽未必承其医术，但必当传其精神。愿以此文，让这份来自父辈的、跨越时代的大爱与温暖，在人间生生不息，薪火相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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