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群
清晨六点,九华山庄养生公馆五号楼的走廊里,轻缓的脚步声已悄然响起。保姆李姐正推着失能的张爷爷出门透气——与其说是老人散步,不如说是推着他借着清晨的凉爽,驱散夜里闷在肺里的浊气。
这是她一天工作的开端。
在这栋楼里,像李姐这样的保姆有二十多位。她们虽是各家雇佣的照料者,却自发形成了一个松散而温暖的小团体。每日完成基础照料后,她们会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聚集在大堂,或是在前花园的暖阳里排开座椅,领着老人们唱歌、做关节操;到了下午,又带着大家围坐在活动室,跟着社团部的老师学串珠、剪纸。这些平均年龄三四十岁的女性,大多面容清秀,穿着合身的针织衫或休闲裤——有些是自己买的,有些则是雇主家闲置的品牌服饰,透着几分体面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这份“时尚”背后,是她们全年无休、24小时连轴转的日子。没有“下班铃”的战场:昼夜颠倒的坚守 “听说她们挣得比刚毕业的研究生还多?”常有访客好奇打听。但真正走近才会明白,这份收入是用时间和精力“熬”出来的。五号楼的保姆们没有考勤表,没有8小时工作制,更没有四险一金的保障。被照料的老人中,78岁的王奶奶性格温和,见着保姆总念叨“姑娘受累了”,哪怕夜里起夜三次,也会不好意思地说“耽误你睡觉了”;可82岁的赵爷爷却性子执拗,喂饭慢了要发脾气,轮椅推快了要骂人,连最有耐心的陈姐都坦言:“有时候躲在楼梯间偷偷哭,擦干眼泪还得笑着进去。”
更磨人的是老人颠倒的生物钟。不少老人白天坐着打盹,饭没吃完就歪在椅上睡熟,可到了深夜却精神十足:一会儿要喝凉白开,一会儿要去卫生间,凌晨三四点还可能突然坐起来要听收音机。“整宿整宿合不上眼是常事,”保姆周姐揉着黑眼圈说,“有时候看着窗外天亮了,才发现自己刚眯了不到俩小时。”隔着代沟的拥抱:填补空缺的“特殊亲人”
这些被照料的老人,大多曾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:有的是退休工程师,墙上还挂着当年参与重点工程的奖状;有的是老教师,床头柜里藏着桃李满天下的感谢信;还有的曾是企业管理者,有的甚至是国家高级领导干部,说起上世纪90年代的市场风云仍思路清晰。只是岁月不饶人,如今他们身边,鲜有昔日同事、老领导或常伴左右的亲人,反倒是这些素未谋面的保姆,成了最亲近的人。
午后的花架下,常能见到这样的画面:保姆们凑在一起说笑着,你给我递颗草莓,我帮你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;而排成一排的轮椅上的老人们则静静坐着,有的望着天空发呆,有的低头摩挲着手指,彼此间虽少交谈,却自有一份安宁。这种沉默的代沟真实存在——老人们聊的粮票年代,保姆们没经历过;保姆们说的短视频热点,老人们也听不懂。但恰恰是这份差异,更显保姆们的珍贵:她们记得张爷爷要吃软米饭泡肉汤,记得李奶奶睡前必须听一段京剧,记得王大爷每小时要翻一次身防褥疮。这些细碎的用心,成了失能老人晚年最坚实的依靠。
“累吗?”面对这个问题,几乎所有保姆都会先点头,再勉强笑一笑。她们的辛苦,藏在凌晨三点的脚步声里,藏在被老人打翻饭碗后的默默收拾里,藏在强压委屈的笑脸里。但正是这群看似平凡的女性,支撑着许多家庭的“晚年幸福感”。
有位老人的儿子来探望时,曾红着眼眶对保姆说:“我妈脾气不好,辛苦你了,我们做儿女的都做不到这么耐心。”这句话,或许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在机器人护理尚未普及、社会化养老仍在完善的当下,五号楼的保姆们正用血肉之躯,为这个老龄化社会托住最柔软的部分。
夕阳西下时,保姆们又推着老人往回走,走廊里传来轻轻的哼唱——是她们在教老人唱年轻时的歌。这画面让人想起那句话:“哪有什么岁月静好,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。”对于这些曾为社会添砖加瓦的老人而言,保姆们就是那个“负重者”。而当我们感慨“未来谁来照料我们”时,或许更该先记住:此刻,正有一群平凡的女性,在九华山庄五号楼的走廊里,用坚守书写着不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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